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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凰兮牛兮（第1页）

昼对老妻颜色新，晴看幼女舞丹墀。

开皇十一年，十月廿八，酉时，红日西沉，华灯初上。

两仪殿中，皇后娘娘亦已换去了常服，深衣蔽髻，不过公主生辰毕竟是只小宴，因此没有上大妆，略施粉黛，端坐于正座几案前的黄栌席上。

皇帝的几案与皇后的几案并排而列，皇帝却没有坐在自己的几案前，而是挤在皇后身边，一把美髯蹭在皇后耳边，“菩提，今天让那崔家的神童帮你瞧病，可觉好些了？”

“我没叫他瞧，哥哥那个糊涂虫找的能有什么好医生？是王大人的学生。王大人的方子挺好，要不是你那宝贝儿子，哼，我本来都好了。”

“爱爱，你这话就不对了，什么叫‘你那宝贝儿子’，太子还不是你的儿子？咱家可没有‘异生之子’，三个儿子，两个女儿，不都是你亲自辛苦怀胎十月，哺乳三年生养的嘛？再说太子仁爱友善，又天资聪慧。让他在户部历练，上月送来对策颇有可观，‘一夫挟五口，治田百亩，岁收亩一石半，为粟百五十……’”皇帝讲到太子的对策颇为得意。

“别跟我扯这些。他还不是让锦瑟帮他算的？你看他，整日不在东宫中，他都年近三十了，太子妃至今无出，他倒好，只在庄上与独孤霓凰弹琴作诗！”皇后的火气又上来了。

“你不是昨日已经训斥了勇儿嘛！我今日也与仲甫谈过，让他严加管束霓凰了。”皇帝继续安慰道。

“哼！哥哥如何会好好管束霓凰？！咳咳咳咳……”皇帝连忙轻轻抚着皇后的背。

“他就想着独孤家再出一个皇后！”皇后眼中有了点泪花，“他哪里知道月盈则亏，独孤氏已出了三代皇后，可是父亲不还是被前朝忌惮，无罪被诛。正是我的母家，才更应该谨慎律己。太子已立陇右王氏的太子妃多年，太子妃贤良敦厚，知书识礼，我知道勇儿嫌她木讷不通音律，但太子妃并无过错，她的母家是关陇大族，绵延数百年，更不应随意轻慢他们家的女儿。”

皇帝点头表示同意。

“可你看看，独孤家在外间放出了什么谣谶？说什么‘霓兮霓兮，皇孙孙，凰飞凰飞，四方方’，这像什么话？”皇后忧虑道。

“那童谣都十几年了，哪里是仲甫他们放出来的？再说，霓凰也是个好孩子，姿容出众，精通音律，她母亲有她时，不也是梦到霓虹之中有凤凰飞出才为她起名‘霓凰’嘛？话说回来，这吉梦也是有的。你有锦瑟时不也梦见锦瑟自彩云中飞来，仙乐自奏嘛？”皇帝继续转移话题。

“嗯，所以命名为锦瑟。”皇后说到最疼爱的小女儿，破涕为笑，“我的锦瑟可没有他家霓凰命好。我们锦瑟一生下就赶上了逃亡，咱们被先帝派人追杀，锦瑟还在襁褓里，就从车里跌出去，落在冰冷的野地里，过了一夜才找回来。”皇后回想当日，心有余悸。

“可咱们锦瑟福大命大呀，天亮找着了，毫发无伤，还有大雁用翅膀覆盖她，她在大雁翅膀底下睡得正香呢。手里还不知怎么抓到了一把麦苗。你看，这大雁与麦苗也是吉兆，锦瑟从小可不就是最爱稼穑之事吗？”皇帝继续把话题带到宝贝小女儿身上。

“就是，还喜欢养牛养马，养鸡养鹅，搞得我们的内苑的品味比前朝下降了不少。前朝内苑都是仙鹤、虎豹、珍禽异兽，咱们的内苑倒好，一股子牛粪味儿。今天你让哥哥从安礼门出去，穿过了内苑，听说他被锦瑟养的一群大鹅追了一路，临出门又被一只大牛吓了一跳，也是有趣。”皇后娘娘破涕为笑。

“那是我给锦瑟准备的生辰贺礼，百年前荆州刘景升家养出来的巨牛，其种散佚已久，我令新归附的荆州刺史搜罗出来的，这牛可以长到千斤，性情温顺，给锦瑟的这头还没长成——长成了就不好运过来了——我让他们就养在内苑，省得锦瑟三天两头跑去庄上‘看牛’。”皇帝年纪大了，希望小女儿多多承欢膝下。

“锦瑟这孩子在庄上还亲自给牛挤乳制酪，又学种麦割麦，养蚕缫丝。这些本不是什么闺秀贵女该做的事，我看她刺绣、功课都挺好的，也就随她去，琴棋书画她虽不喜欢，也都颇拿得出手——这些本也是南朝世家贵女攀比的末技，无关紧要——倒是关中、晋中这两年又是大熟丰收，仓廪充足，说不准就是菩萨看咱们家锦瑟重视农事，赐下的福报呢。“皇后娘娘拨了拨手腕上的佛珠。

“所以我说，自有了锦瑟之后，咱们逢凶化吉，如今可不是好了吗？”皇帝趁热打铁。

谁想，皇后又不买账了，“哪里好了？我的阿俊、阿广还有我的阿秀都到哪里去了？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养不大，幼年夭亡，生下孩子十个，只长大五六个也是常事。可我们阿俊、阿广的身子多么好！读书领兵哪样不好？都十几岁，已经订了亲了，一夜之间都叫先帝冤杀了。”

“咱们被逼起兵，平定关中时，阿秀一个年少妇人，带着几岁的儿子们领兵坚守苇泽关，三月之内杀退的敌兵有几十万之数，男子也没有她英勇。可到了到了liao3，我的阿秀十五岁嫁给宇文宏，三年生了四个儿子，还未休养，你们又让她领兵拒敌，落下了血崩之症，只二十五岁就没了，咳咳咳咳。”皇后娘娘又忍不住伤感起来，“我五个儿女，只剩下这一大一小两个。你和宇文宏还谋划让我的锦瑟去和亲！？”

“自古如此的呀，汉武北击匈奴，漠南无王庭，到了元帝时也还是汉家公主去和亲呀。”皇帝忙解释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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