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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叶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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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过后,天气渐渐凉爽,人意也渐渐快适。我的饭量比前增加。以前只吃一碗半,现在要吃两碗半。我的用功比前起劲,以前午饭后第一课不免打瞌睡,现在上了一天课还抖擞精神。尤其是今天,星期六,兼又天高气爽,心身都舒服。四点钟课毕后,我回到楼上的自修窒,把书向桌一抛,走到富前小立一会。但见变幻不定的白云,衬着深远无底的青天,辽廓无边,我忘记了身在学校,又忘记了眼前所见的矗什么东西。过了好久,才记得这叫做“天”。但是,这为什么叫做“天”呢,这明明是古人假造出来的名称。我一向上丁了古人的当,以为这的确是天,毫不怀疑。今天仔细一看,这是何等神秘的一种现象!怎么可用一个“天”字来包括呢?

我正在想入非非,猛听见下面有稔熟的声音:“柳逢春小姐家里有信!你弟弟寄来的!”

我向下一望,原来是宋丽金和吴文英,手里各拿一册速写簿,并肩而行,却仰着头和我开玩笑.我也笑着回答道:“我道真个是王妈送信来了,原来是两位女画家!你们今天写了几张画?可让我‘拜观’你们的‘大作’?

“‘大作’要美术家的女儿才会写的,我们哪里有呢?你靠在窗际出什么神?还是带了sketchbook,和我们一同写生去吧!”

“sketchbook”就是速写簿,这名词在我耳中感觉非常可亲。一则初学英语,应用起来分外新鲜,二则秦先生教我们各人自制一册速写簿,练习速写,现在正是最有兴味的时候。我就回转身来,向抽屉里取了sketchbook,两步并作一步地走下楼来,参加在她们的写生队中。

宋丽金本来不欢喜图画,自从进了这中学校以后,因为和我是同乡,又是小学时代的同学,外加初入校时举目无亲,和我两人相依为命,因此受了我的影响,如今对图画比我更欢喜了。自修室长吴文英呢,本来是一位各科都平均爱好的好学生,自从“九一八”之夜听了秦先生那番讲话之后,对于秦先生的人格学问忽然佩服起来。最近,在《中学生》杂志里读了丰子恺先生的播音讲演稿《图画与人生》,感动得很。曾经对我说道:“‘美术是精神的粮食’这句话真对!我每逢看见自修室里的地板上丢满花生壳和香蕉皮,比饿了一餐夜饭更加难过。每逢看见同学们穿着龌龊的衣服,比吞一个果核更加难过。原来是眼睛在那里作怪。像你,做美术家的女儿的,到底幸福!你欢喜美术,精神的粮食常不缺乏。以后我也不肯忽略这方面的营养了。”从此以后她常常到图书室里去借美术书看,常常亲近秦先生,对我和宋丽金更加要好了。上星期秦先生劝我们各人自制一册速写簿,把制法告诉我们。第二日,吴文英发起合作。凡愿制速写簿者,到她那里签名,由她去买封面布、纸头飞丝带和铅笔。结果三十多人个个参加,人手一册。就中宋、吴两同学,尤为热心。每逢课余、饭后、睡前,必利用休息时间,练习人的姿势的速写。坐的、立的、睡的、游戏的、运动的、工作的,都被描写。然而限于学校内的光景,到底单调。今天是星期六,她们两人就相约出门写生,希望得些新鲜的材料。我的参加,原也是极高兴的。

我们三人跑到了市外的树林里。树林外面是大片的稻田,金黄色的稻挂下了沉重的穗,正待农人来割。凉风忽起,送来一阵新米饭的香气。树林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村落。村落里有几个村女,肩了竹耙或扫帚,走进树林里来,大家打扫落叶。她们的服装个个不同,她们的姿势时时变化。这正是最好的速写画材。我立刻躲在一株大树背后,展开速写簿来,开始写生。宋丽金走到一个土坟背后,坐在地上写生,吴文英的方法最巧妙:她并不躲避,只管向着她们站立,但时时把头向着稻田方面眺望,假作描写稻田的风景。村女们最初毫不介意,管自起劲地打扫落叶,演出种种姿势来给我们速写。后来,其中有一个人看穿了吴文英的戏法,忽然对她的同伴说道:“她们在画我们呢!”于是大家抛了竹耙或扫帚,赶过来看。我和宋丽金立刻把sketchbook藏入袋里。吴文英不慌不忙地招呼她们,就同最先赶到的村女谈起话来。

“你们打扫这些树叶儿,拿去做什么用?”

“我们拿去烧饭吃的。你们画这些画儿拿去做什么用?”

“我们是拿去看看的。你们打扫落叶,样子都很好看。”吴文英说着,把sketchbook翻开来,她们大家聚拢来看。有的笑着说:“眼睛鼻头都没有的!”有的惊讶地说:“哈哈!一把竹耙只有三个齿!”还有一个年轻的指着一幅速写叫道:“这是三姑娘,穿裙子的!”又认真地指教吴文英道:“头上还少描两朵花,她是新娘子呀!”于是大家笑着对三姑娘看。三姑娘脸孔红了,低下头去。忽又伸起手来,向年轻的背上乱打。年轻的逃,三姑娘追,追到土坟背后,两人一起滚倒在地。大家拍手大笑。我观察这位新娘子,年纪比吴文英小,身材比宋丽金矮,打架时态度全同小孩子—样。我心中惊诧得很。后来一个年纪最大的把她们劝开,大家谈着话重新工作。我们也各自藏了速写簿,大家谈着话,缓步回校。

晚上,我们三人同到秦先生房间里,把白天的速写给她看,请她批评。却先把新娘子打架的故事讲给她听。她听了也好笑得很。对我们说:“这里的村人总算是明白的,没有阻碍你们的写生。我以前有一次,把一个山乡的村童sketch(速写)一下,他的母亲赶将过来,定要撕掉我的画,说我是要拿去卖给洋鬼子,叫洋鬼子来捉他的灵魂的。我种种地辩解,她总不相信,那幅画终于被她撕去,我还被她骂了一顿。真是好笑又好气!”我们都表示同情。她继续说:“这全是我国教育不普及的原故。他们都不受教育,不知道图画是什么。全中国的人知道sketch这一个名词的,恐怕不到万分之一呢!”我们大家叹息。秦先生为我们的速写一一批评,并加以适当的修改。我有几幅,自己也觉得不得要领,但不知道不对在什么地方。经秦先生加减数笔,忽然得要领了。我佩服之至!原来简笔画的省略法,笔划的取舍很不容易。无关紧要的笔划应该省略,主要的笔划不可缺少。无关紧要的笔划倘不省略,其画芜杂,主要的笔划倘缺少了,其画不全。芜杂与不全,都是不得要领的。最后秦先生从书架里检出一幅画来给我们做榜样,她说:“这是十九世纪法国大画家米叶(米勒Millet)的钢笔sketch,所描写的是一个女人正在打扫落叶枯草来做野火的光景,取材大致和你们今天的sketch相类,可供你们参考。你们看,他的用笔多少得要领!繁的地方不嫌其繁,简的地方不嫌其简。你们初学,不妨临摹几次,学点笔法。”

我们大家在速写簿上临摹米叶的sketch,又各向秦先生借了一本画帖回去。从此我对于简笔画的兴味愈加浓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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