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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东边靠窗雅座间坐着主仆四人,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,虽着便服,却掩不住周身那股华贵雍容气度。二人身边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,还有一管家模样之人。
那位官绅吩咐管家仆人给老者送上一锭纹银,赫然二十两。这在当时已够普通之家半年生活之用。
弹琴的青年目露微诧,随即望向东边靠窗位置,向那对夫妇微微颔首,以示谢意。那对夫妇亦对他微笑点头致意,面露赞许之色。那主仆几人似是在赶路,随即离席而去。
“……老朽谢过先生,谢过各位……”老者眼含热泪,不住冲四周点头作揖,言辞间满是感激。
“老丈不必客气。众器之中,以琴德为优,可见尊主人品性不凡。”青年诚恳道,“这把琴既是你家主人生前所爱之物,还是留在身边吧。”
言毕,将琴双手端起,奉还老者。
“是是是……先生所言甚是……之前若非万不得已,老朽怎愿如此?”老者收好众人所筹盘缠,千恩万谢,带着孙子继续赶路去了。
掌柜于闹市开这间山阳客栈已有些年头儿,南来北往者甚多,颇有些见闻。他是第一次见这青年,看他年纪尚轻,衣着素朴无华,却谈吐不凡,气度风采超群,加上琴技了得,联想到最近的一些听闻,心下已有几分了然。
当下抱拳笑道,“敝人姓冯,恕在下方才眼拙,请问客官是否识得百家岩的嵇康先生?”
青年拱手还礼,微微一笑,也不隐瞒,坦坦荡荡道,“掌柜客气,不才正是。”
又指着身旁青年道,“这位是我贤弟向子期,我二人今日到此,原是为购些纸墨等物。闻到你家铺子酒香,过来坐上片刻。叨扰了。”
嵇康自去年初春从谯郡铚县移居河内山阳后,乡民初见时皆惊为天人。他年方弱冠,正值男子风华正茂之龄,才高于世,风采卓然,迁至此地不久便名动河内,乡邻无不以见过其人为津津乐道之事。
不过,嵇康虽已到河内山阳逾年,却生性不喜热闹,到闹市的次数寥寥,今日是与好友向秀一同出来购些写字用的纸张。其时造纸术开始盛行,虽由破布烂絮等制成,所造纸张却舒展受墨,卷折自然,较之以前的帛简等物,实在是物美价廉,方便很多。待二人买好纸墨,已是正午,路过这间酒肆,闻见其间酒香,勾上酒瘾,遂过来小坐歇息片刻。于是有了今日客栈一幕。
冯掌柜大喜,连连道,“原来是高人到此!小店蓬荜生辉!失敬失敬!这边上座有请!”
山阳民风淳朴,对高人隐士多怀有敬畏之心。
吕安听到,亦快步过来,冲嵇康长揖一礼,“在下吕仲悌,见过嵇兄和向兄。”
二人拱手还礼,嵇康道,“不知阁下所谓何事?”
“兄弟是兖州人氏,近日游经此地,屡闻嵇兄高名,甚是仰慕。今日冒昧前去府上拜访,逢兄长外出,未曾一见。不料,人生何处不相逢,竟在此间得遇高人,幸甚幸甚!”
冯掌柜见这位锦衣小哥相貌俊雅,礼数周全,好感顿生,乃热情地一并请至上座。
几人虽初次谋面,一席话下来,感觉竟似故知深交般投契。
“去年,我云游开封之时,也曾偶遇一位逸世高人,姓阮名籍,叔夜兄可听过其名?”饮了几杯酒后,吕安问道。
“有所耳闻,可惜未曾谋面。”
“这位阮兄可是稀世奇才!他日有机会,定要为两位引荐。”
……
眼看日影渐渐西移,吕安却仍觉话犹未尽,于是道,“小弟虽与兄初次谋面,却相见恨晚,有个不情之请,不知兄意下如何?”
“仲悌贤弟但说无妨。”
“小弟见山阳此处风土人情甚好,欲多盘桓逗留几日,却苦于在此地并无什么亲朋旧交,故而想至嵇兄府上借住叨扰几日,不知兄意下如何?”
“欢迎之至,只不过乡野村间,寒舍简陋,怕是要委屈贤弟些了。”嵇康亦觉与这萍水相逢的青年甚是投缘,于是欣然应允。
这边,掌柜唤小二去后院牵过吕安的马来,这是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,唤作“黑风”,是其父镇北将军吕昭所赠。
嵇康与向秀出来时,是向邻居借了一头骡子,二人共乘一骑,慢行游逛。此时凑了一马一骡,三人同返百家岩。
山中清静,与世无争。相距百里之遥的京师却是暗流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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